
说起来也真奇怪!当我感觉得最温暖和最愉快的时候,我的双手和舌头就好像有了束缚,使我不能表达和说出我内心所起的思想。然而我却是一个画家呢。我的眼睛这样告诉我;看到过我的速写和画的人也都这样承认。 我是一个穷苦的孩子。我的住处是在最狭的一条巷子里,但我并不是看不到阳光,因为我住在顶高的一层楼上,可以望见所有的屋顶。在我初来到城里的几天,我感到非常郁闷和寂寞。我在这儿看不到树林和青山,我看到的只是一起灰色的烟囱。我在这儿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熟识的面孔和我打招呼。 有一天晚上我悲哀地站在窗子面前;我把窗扉打开,朝外边眺望。啊,我多么高兴啊!我总算是看到了一个很熟识的面孔--一个圆圆的、和蔼的面孔,一个我在故乡所熟识的朋友:这就是月亮,亲爱的老月亮。他一点也没有改变,完全跟他从前透过沼泽地上的柳树叶子来窥望我时的神情一样。我用手向他飞吻,他直接照进我的房间里来。他答应,在他每次出来的时候,他一定探望我几分钟。他忠诚地保持了这个诺言。可惜的是,他停留的时间是那么短促。他每次来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一些他头天晚上或当天晚上所看见的东西。 "把我所讲给你的事情画下来吧!"他第一次来访的时候说,"这样你就可以有一本很美的画册了。" 有好几天晚上我遵守了他的忠告。我可以绘出我的《新一千零一夜》,不过那也许是太沉闷了。我在这儿所作的一些画都没有经过选择,它们是依照我所听到的样子绘下来的。任何伟大的天才画家、诗人、或音乐家,假如高兴的话,可以根据这些画创造出新的东西。我在这儿所作的不过是在纸上涂下的一些轮廓而已,中间当然也有些我个人的想象;这是因为月亮并没有每晚来看我--有时一两块乌云遮住了他的面孔。 第一夜 "昨夜",这是月亮自己说的话,"昨夜我滑过晴朗无云的印度天空。我的面孔映在恒河的水上;我的光线尽量地透进那些浓密地交织着的梧桐树的枝叶--它们伏在下面,像乌龟的背壳。一位印度姑娘从这浓密的树林走出来了。她轻巧得像瞪羚,美丽得像夏娃。这位印度女儿是那么轻灵,但同时又是那么丰满。我可以透过她细嫩的皮肤看出她的思想。多刺的蔓藤撕开了她的草履;但是她仍然在大步地向前行走。在河旁饮完了水而走过来的野兽,惊恐地逃开了,因为这姑娘手中擎着一盏燃着的灯。当她伸开手为灯火挡住风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柔嫩手指上的脉纹。她走到河旁边,把灯放在水上,让它漂走。灯光在闪动着,好像是想要熄灭的样子。可是它还是在燃着,这位姑娘一对亮晶晶的乌黑眼珠,隐隐地藏在丝一样长的睫毛后面,紧张地凝视着这盏灯。她知道得很清楚:如果这盏灯在她的视力所及的范围内不灭的话,那末她的恋人就是仍然活着的。不过,假如它灭掉了,那末他就已经是死了。灯光是在燃着,在颤动着;她的心也在燃着,在颤动着。她跪下来,念着祷文。一条花蛇睡在她旁边的草里,但是她心中只想着梵天和她的未婚夫。"'他仍然活着!'她快乐地叫了一声。这时从高山那儿起来一个回音:'他仍然活着!'" 第二夜 "这是昨天的事情,"月亮对我说,"我向下面的一个小院落望去。它的四周围着一圈房子。院子里有1只母鸡和11只小雏。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在它们周围跑着,跳着。母鸡呱呱地叫起来,惊恐地展开翅膀来保护她的一窝孩子。这时小姑娘的爸爸走来了,责备了她几句。于是我就走开了,再也没有想起这件事情。可是今天晚上,刚不过几分钟以前,我又朝下边的这个院落望。四周是一起静寂。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小姑娘又跑出来了。她偷偷地走向鸡屋,把门拉开,钻进母鸡和小鸡群中去。它们大声狂叫,向四边乱飞。小姑娘在它们后面追赶。这情景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是朝墙上的一个小洞口向里窥望的。我对这个任性的孩子感到很生气。这时她爸爸走过来,抓着她的手臂,把她骂得比昨天还要厉害,我不禁感到很高兴。她垂下头,她蓝色的眼睛里亮着大颗的泪珠。'你在这儿干什么?'爸爸问。她哭起来,'我想进去亲一下母鸡呀,'她说,'我想请求她原谅我,因为我昨天惊动了她一家。不过我不敢告诉你!'" "爸爸亲了一下这个天真孩子的前额,我呢,我亲了她的小嘴和眼睛。" 第三夜 "在那儿一条狭小的巷子里--它是那么狭小,我的光只能在房子的墙上照一分钟,不过在这一分钟里,我所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使我认识下面活动着的人世--我看到了一个女人。16年前她还是一个孩子。她在乡下一位牧师的古老花园里玩耍。玫瑰花树编成的篱笆已经枯萎了,花也谢了。它们零乱地伸到小径上,把长枝子盘到苹果树上去。只有几朵玫瑰花还东零西落地在开着--但它们已经称不上是花中的皇后了。但是它们依然还有色彩,还有香味。牧师的这位小姑娘,在我看来,那时要算是一朵最美丽的玫瑰花了;她在这个零乱的篱笆下的小凳子上坐着,吻着她的玩偶--它那纸板做的脸已经玩坏了。 "10年以后我又看到了她。我看到她在一个华丽的跳舞厅内,她是一个富有商人的娇美的新嫁娘。我为她的幸福而感到愉快。在安静平和的晚上我常去探望她--啊,谁也没有想到我澄净的眼睛和锐敏的视线!唉!正像牧师住宅花园里那些玫瑰花一样,我的这朵玫瑰花也变得零乱了。每天的生活中都有悲剧发生,而我今晚却看到了最后一幕。"在那条狭小的巷子里,她躺在床上,病得要死。恶毒、冷酷和粗暴的房东--这是她唯一的保护者,把她的被子掀开。'起来!'他说,'你的一副面孔足够使人害怕。起来穿好衣服!赶快去弄点钱来,不然,我就要把你赶到街上去!快些起来!''死神正在嚼我的心!'她说,'啊,请让我休息一会儿吧!'可是他把她拉起来,在她的脸上扑了一点粉,插了几朵玫瑰花,于是他把她放在窗旁的一个椅子上坐下,并且在她身旁点起一根蜡烛,然后他就走开了。 "我望着她。她静静地坐着,她的双手垂在膝上。风吹着窗子,把一块玻璃吹下来跌成碎片。但是她仍然静静地坐着。窗帘像她身旁的烛光一样,在抖动着。她断气了。死神在敞开的窗子面前说教;这就是牧师住宅花园里的、我的那朵玫瑰花!" 第四夜 "昨夜我看到一出德国戏在上演,"月亮说。"那是在一个小城市里。一个牛栏被改装成为一个剧院;这也就是说,每一个牛圈并没有变动,只不过是打扮成为包厢罢了。所有的木栅栏都糊上了彩色的纸张。低低的天花板下吊着一个小小的铁烛台。为了要像在大剧院里一样,当提词人的铃声丁当地响了一下以后,烛台就会升上去不见了,因为它上面特别覆着一个翻转来的大浴桶。 "丁当!小铁烛台就上升一尺多高。人们也可以知道戏快要开演了。一位年轻的王子和他的夫人恰巧经过这个小城;他们也来参观这次的演出。牛栏也就因此而挤满了人。只有这烛台下面有一点空,像一个火山的喷口。谁也不坐在这儿,因为蜡油在向下面滴,滴,滴!我看到了这一切情景,因为屋里是那么热燥,墙上所有的通风口都不得不打开。男仆人和女仆人们都站在外面,偷偷地贴着这些通风口朝里面看,虽然里面坐着警察,而且还在挥着棍子恐吓他们。在乐队的近旁,人们可以看见那对年轻贵族夫妇坐在两张古老的靠椅上面。这两张椅子平时总是留给市长和他的夫人坐的。可是这两个人物今晚也只好像普通的市民一样,坐在木凳子上了。 '现在人们可以看出,强中更有强中手!'这是许多看戏的太太们私下所起的一点感想。这使整个的气氛变得更愉快。烛台在摇动着,墙外面的观众挨了一通骂。我--月亮--从这出戏的开头到末尾一直和这些观众在一起。" 第五夜 "昨天,"月亮说,"我看到了忙碌的巴黎。我的视线射进卢浮博物馆的陈列室里。一位衣服破烂的老祖母--她是平民阶级的一员--跟着一个保管人走进一间宽大而空洞的宫里去。这正是她所要看的一间陈列室,而且一定要看。她可是作了一点不小的牺牲和费了一番口舌,才能走进这里来。她一双瘦削的手交叉着,她用庄严的神色向四周看,好像她是在一个教堂里面似的。 "'这儿就是!'她说,'这儿!'她一步一步地走进王位。王座上铺着富丽的、镶着金边的天鹅绒,'就是这儿!'她说,'就是这儿!'于是她跪下来,吻了这紫色的天鹅绒。我想她已经哭出来了。 "'可是这并不是原来的天鹅绒呀!'保管人说,他的嘴角上露出一个微笑。 "'就是在这儿!'老太婆说。'原物就是这个样子!' "'是这个样子,'他回答说,'但这不是原来的东西。原来的窗子被打碎了,原来的门也被打破了,而且地板上还有血呢!你当然可以说:'我的孙子是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死去了的!' "'死去了!'老太婆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次。

"我想他们再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这个陈列室。黄昏的微光消逝了,我的光亮照着法兰西王位上的华丽的天鹅绒,比以前加倍地明朗。 "你想这位老太婆是谁呢?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那正是七月革命的时候,胜利的最光辉的一个日子的前夕。那时每一间房子是一个堡垒,每一个窗子是一座护胸墙。群众在攻打杜叶里宫。甚至还有妇女和小孩在和战斗者一起作战。他们攻进了宫的大殿和厅堂。一个半大的穷孩子,穿着褴褛的工人罩衫,也在年长的战士中间参加战斗。他身上有好几处受了很重的刺刀伤,因此他倒下了。他倒下的地方恰恰是王位所在的处所。大家就把这位流血的青年抬上了法兰西的王位,用天鹅绒裹好他的伤。他的血染到了那象征皇室的紫色上面。这才是一幅图画呢!这么光辉灿烂的大殿,这些战斗的人群!一面撕碎了的旗帜躺在地上,一面三色旗在刺刀林上面飘扬,而王座上却躺着一个穷苦的孩子;他的光荣的面孔发白,他的双眼望着苍天,他的四肢在死亡中弯曲着,他的胸脯露在外面,他的褴褛的衣服被绣着银百合花的天鹅绒半掩着。"在这孩子的摇篮旁曾经有人作过一个预言:'他将死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母亲的心里曾经做过一个梦,以为他就是第二个拿破仑。 "我的光已经吻过他墓上的烈士花圈。今天晚上呢,当这位老祖母在梦中看到这幅摊在她面前的图画(你可以把它画下来)--法兰西的王位上的一个穷苦的孩子--的时候,我的光吻了她的前额。" 第六夜 "我到乌卜萨拉去了一番,"月亮说。"我看了看下面生满了野草的大平原和荒凉的田野。当一只汽船把鱼儿吓得钻进灯心草丛里去的时候,我的面孔正映在佛里斯河里。云块在我下面浮着,在所谓奥丁、多尔和佛列的坟墓上撒下长块的阴影。稀疏的蔓草盖着这些土丘,名字就刻在这些草上。这儿没有使路过人可以刻上自己名字的路碑,也没有使人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的石壁。因此访问者只好在蔓草上划出自己的名字来。黄土在一些大字母和名字下面露出它的原形。它们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整个的山丘。这种不朽支持到新的蔓草长出来为止。 "山丘上站着一个人--一个诗人。他喝干了一杯蜜酿的酒--杯子上嵌着很宽的银边。他低声地念出一个什么名字。他请求风不要泄露它,可是我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且我知道它。这名字上闪耀着一个伯爵的荣冠,因此他不把它念出来。我微笑了一下。因为他的名字上闪耀着一个诗人的荣冠。爱伦诺拉·戴斯特的高贵是与达索的名字分不开的。我也知道美的玫瑰花朵应该是在什么地方开的!" 月亮这么说了,于是一块乌云浮过来了。我希望没有乌云来把诗人和玫瑰花朵隔开! 第七夜 "沿着海岸展开一起枞树和山毛榉树林;这树林是那么清新,那么充满了香味。每年春天有成千成万的夜莺来拜访它。它旁边是一起大海--永远变幻莫测的大海。横在它们二者之间的是一条宽广的公路。川流不息的车轮在这儿飞驰过去,可是我没有去细看这些东西,因为我的视线只停留在一点上面。那儿立着一座古墓,野梅和黑莓在它上面的石缝中丛生着。这儿是大自然的诗。你知道人们怎样理解它吗?是的,我告诉你昨天黄昏和深夜的时分我在那儿所听到的事情吧。 "起初有两位富有的地主乘着车子走过来。头一位说:'多么茂盛的树木啊!'另一位回答说:'每一株可以砍成10车柴!这个冬天一定很冷。去年每一捆柴可以卖14块钱!'于是他们就走开了。 "'这真是一条糟糕的路!'另外一个赶着车子走过的人说。'这全是因为那些讨厌的树呀!'坐在他旁边的人回答说。'空气不能畅快地流通,风只能从海那边吹来。'于是他们走过去了。 "一辆公共马车也开过来。当它来到这块最美丽的地方的时候,客人们都睡着了。车夫吹起号角,不过他心里只是想:'我吹得很美。我的号角声在这儿很好听。我不知道车里的人觉得怎样?'于是这辆马车就走开了。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马飞驰过来。我觉得他们倒还有点青年的精神和平概呢!他们嘴唇上飘着一个微笑,也把那生满了青苔的山丘和这浓黑的树林看了一眼。'我倒很想跟磨坊主的克丽斯订在这儿散一下步呢,'于是他们飞驰过去了。 "花儿在空气中散布着强烈的香气;风儿都睡着了。青天覆在这块深郁的盆地上,大海就好像是它的一部分。一辆马车开过去了。里面坐着七个人,其中有四位已经睡着了。第五位在想着他的夏季上衣--它必须合他的身材。第六位把头掉向车夫问起对面的那堆石头里是否藏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没有,'车夫回答说:'那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可是这些树倒是了不起的东西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吗?它们是非常了不起的!您要知道,在冬天,当雪下得很深、什么东西都看不见的时候,这些树对我来说就成了地形的指标。我依据它们所指的方向走,就不至于滚到海里去。它们了不起,就是这个缘故。'于是他走过去了。 "现在有一位画家走来了。他的眼睛发着亮光,他一句话也不讲。他只是吹着口哨。迎着他的口哨,有好几只夜莺在唱歌,一只比一只的调子唱得高。'闭住你们的小嘴!'他大声说。于是他把一切色调很仔细地记录下来:蓝色、紫色和褐色!这将是一幅美丽的画!他心中体会着这景致,正如镜子反映出了一幅画一样。在这同时,他用口哨吹出一个罗西尼的进行曲。 "最后来了一个穷苦的女孩子。她放下她背着的重荷,在一个古墓旁坐下来休息。她惨白的美丽面孔对着树林倾听。当她望见大海上的天空的时候,她的眼珠忽然发亮,她的双手合在一起。我想她是在念《主祷文》。她自己不懂得这种渗透她全身的感觉;但是我知道:这一刹那和这片自然景物将会在她的记忆里存留很久很久,比那位画家所记录下来的色调要美丽和真实得多。我的光线照着她,一直到晨曦吻她的前额的时候。" 第八夜 沉重的云块掩盖了天空,月亮完全没有露面。我待在我的小房间里,感到加倍的寂寞;我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平时出现的那块天空。我的思想飞得很远,飞向我这位最好的朋友那儿去。他每天晚上对我讲那么美丽的故事和给我图画看。是的,他经历过的事情可真不少!他在太古时代的洪水上航行过,他对挪亚的独木舟微笑过,正如他最近来看过我、带给我一些安慰、期许我一个灿烂的新世界一样。当以色列的孩子们坐在巴比伦河旁哭泣的时候,他在悬着竖琴的杨柳树之间哀悼地望着他们。当罗密欧走上阳台、他的深情的吻像小天使的思想似地从地上升起来的时候,这圆圆的月亮,正在明静的天空上,半隐在深郁的古柏中间。他看到被囚禁的圣赫勒拿岛上的英雄,这时他正在一个孤独的石崖上望着茫茫的大海,他心中起了许多辽远的思想。啊!月亮有什么事不知道呢?对他说来,人类的生活是一起童话。 今晚我不能见到您了,老朋友!今晚我不能绘出关于您的来访的记忆。我迷糊地向着云儿眺望;天又露出一点光。这是月亮的一丝光线,但是它马上又消逝了。乌黑的云块又聚过来,然而这总算是一声问候,一声月亮所带给我的、友爱的"晚安"。 第九夜 天空又是晴朗无云。好几个晚上已经过去了,月亮还只是一道蛾眉。我又得到了一幅速写的材料。请听月亮所讲的话吧。 "我随着北极鸟和流动的鲸鱼到格陵兰的东部海岸去。光赤的崖石,上面覆着冰块和乌云,深锁着一块盆地--在这儿,杨柳和覆盆子正盛开着花。芬芳的剪秋罗正在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我的光有些昏暗,我的脸惨白,正如一朵从枝子上摘下来的睡莲、在巨浪里漂流过了好几个星期一样。北极光圈在天空中燃烧着,它的环带很宽。它射出的光辉像旋转的火柱,燎燃了整个天空,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红。这地带的居民聚在一起,举行舞会和作乐。不过这种惯常光华灿烂的景象,他们看到并不感到惊奇。'让死者的灵魂去玩他们用海象的脑袋所作的球吧!'他们依照他们的迷信作这样的想法。他们只顾唱歌和跳舞。 "我的眼睛直接朝灯那边望,"月亮说。"那个四岁的孩子睡在床上,盖着整洁的白被褥;她的一双小手端正地叠在一起,她的小脸露出严肃的表情。她在高声地念《主祷文》。"'这是怎么一回事?'妈妈打断她的祷告说,'当你念到"我们日用的饮食,天天赐给我们"的时候,你总加进去一点东西--但是我听不出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你必须告诉我。'小姑娘一声不响,难为情地望着妈妈。'除了说"我们每天的面包,您今天赐给我们"以外,你还加了些什么进去呢?' "'亲爱的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吧,'小姑娘说,'我只是祈求在面包上多放点黄油!'"

“一个没穿毛皮外套的格陵兰人站在圈子中央,拍着鼓唱海豹捕猎歌;众人以‘埃呀!埃呀!’相和,穿着白毛皮衣,绕圈跳跃。他们的眼睛和头摇动得奇特,整个场面像北极熊的舞会。接着开始审判和判决。带着申诉来的人走上前,受害者就伴着鼓声和舞步,即兴唱出对手的过错;歌调大胆而嘲讽。被指控者也同样机敏地回答;众人发笑,最后作出判决。 “山上传来雷鸣般的声音;上方冰河裂开,巨冰化作尘雾般坠落。这是一个美丽的格陵兰夏夜。 “百码外,一个病人躺在敞开的皮帐篷下。他温热的血中仍有生命,却注定要死,因为他自己相信,所有人也都相信。妻子已经把皮子紧紧缝在他的四肢上,免得以后触碰尸体。她问:‘你想葬在山上坚硬的雪里吗?我会用你的皮艇和箭遮住坟,巫师会在上面跳舞。还是愿意葬在海里?’ “病人低声说:‘海里。’又带着悲哀的笑点头。 “妻子说:‘海是舒适的夏日亭子!几千只海豹在那里玩,海象睡在你脚边,捕猎既安全又快乐。’ “随后,哭着的孩子撕开遮住帐篷洞口的拉紧兽皮;垂死的人便被抬到海上,抬到一生供他食物、死后又给他安息的翻涌大洋。日夜往来的浮冰成了他的墓碑;海豹卧在冰上,暴风鸟从其上飞过。” 第十夜 “我从前认识一位老姑娘,”月亮说,“每逢冬天,她总穿那件镶毛的黄缎外套;它看起来总像新的,却也永远是她唯一的时装。夏天她总戴同一顶草帽,穿同一件灰蓝色衣裙,我想从未换过。她离家,只有为去街对面拜访一位老太太朋友;后来连这也没有了,因为那位朋友死了。她孤单地在窗前忙些小事:整个夏日,窗前摆着一排可爱的花;冬日,一顶毡帽顶上便长出一丛茂盛的水芹。 “上个月她已不再坐在窗前;但我知道她还活着,因为我还没有见她出发去走那段她和朋友常谈起的大旅行。她会说:‘是啊,等我死了,我要走完一生中最长的一次路。家族墓穴离这里六英里,他们会把我送去那里,让我和家人同眠。’ “昨夜,一辆灵车停在门前,棺木被抬出来;我便知道她死了。人们在棺旁塞上稻草和草席,便赶车离去。这位在生命最后几年从未踏出家门的安静老姑娘,如今安静地睡着;灵车却飞快地驶出城去,仿佛正在出游。上了大路,车跑得更快。车夫不时惊惶地回头,我想他怕看见她穿着那件黄缎镶毛外套,坐在棺木后面;于是他一面死死勒住缰绳,一面不要命地抽马,直抽得可怜的马浑身是沫。马年轻而烈,忽有一只野兔窜过路面,它们便失控狂奔。这位年年只缓慢、无声地绕着小圈活动的老姑娘,如今化作没有生命的躯体,在石块和树枝间被颠簸着飞驰。棺木连同覆盖的稻草掉在路上;马、灵车和车夫却野也似地冲远了。 “一只云雀从田野飞起,在棺木上空唱着晨祷,继而落下,用喙啄那层草席,仿佛想把它扯碎。它快乐地唱着,又飞入空中;我则退到晨曦泛红的云后去了。” 第十一夜 “那是一场婚礼,”月亮讲道,“人们唱歌、祝酒,一切富丽而隆重。过了半夜,客人才散去。两位母亲亲吻新郎新娘,随后他们便独处了。虽已几乎拉上窗帘,我仍从窗中看见他们;一盏灯照着温暖的小室。 “‘谢天谢地,他们总算走了!’他一面说,一面吻她的手和唇。她又笑又哭,幸福地把头倚在他的胸前,像莲花安卧在流动的水上。他们低声说着甜蜜、幸福的话。 “她拉开窗帘时,他说:‘睡个好觉!’ “‘月亮照得多美啊!瞧,多么安静,多么清澈。’她说着吹灭了灯。温暖的屋里暗下来,我的光却亮了,正如他的双眼一样明亮。 “女性啊,当诗人歌唱生命的奥秘时,请你亲吻他的竖琴吧!” 第十二夜 “我给你一幅庞贝的图画,”月亮说,“我在城外、所谓‘墓街’的地方;从前快乐的青年头戴玫瑰花环,在那里同美丽的莱伊斯姊妹跳舞,如今死一般寂静。 “为那不勒斯服役的德国兵守着岗,在打牌掷骰。一群来自山外的旅人由卫兵带进城来;他们要在我清澈的月光下观看这座从坟墓中重现的城。我让他们看见铺着巨块熔岩的街道上车轮的辙痕,也让他们看见门上的名字和仍悬在屋前的招牌。窄院里的喷泉池饰着贝壳,水却不再喷涌;华丽壁画的房间不再传出歌声,铜狗仍守在门前。这是一座死城。唯有维苏威火山还在轰鸣它永恒的颂歌,人们把每一节叫作一次新的喷发。我们又到纯白大理石的维纳斯神庙,宽阔台阶前立着高坛,柱间长出了垂柳。空气透明而湛蓝,远处黑如煤的维苏威山耸立着,火焰直如松干;炽热的烟云安静地覆在夜空中,像松冠,却红得如血。 “旅人中有一位女歌唱家,是真正的大艺术家;我曾见她在欧洲第一流的城市里备受礼遇。他们走到圆形剧场,便坐在石阶上;如今小小一块地方坐满了人,而千年前这里曾坐满全场。舞台仍在,砖砌的侧墙仍在,后方两座拱门之间仍是旧时可见的景色;大自然本身在我们面前展开了索伦托和阿马尔菲之间的山丘。 “那位女士兴之所至,登上古舞台歌唱。场地激发了她,我不禁想起一匹鬃毛直竖、喷着鼻息、狂奔的阿拉伯野马:同样的从容和自信;又想起各各他十字架下受苦的母亲,因为歌声里有如此深的情感和痛楚。四周响起欢呼和掌声,仿佛数千年前此地也曾如此。‘多么神圣的天赋!’众人喊道。 “三分钟后,场面便空了;旅人已经走远,毫无声息。废墟却仍未改变,数百年后也还会如此。瞬间的喝彩会被忘却,歌者的声音和笑容也会消逝、被遗忘;即使对我,这一小时终将只是掠过的记忆。” 第十三夜 “我从一位报馆编辑的窗子向里望,”月亮说,“那是在德国某处。一间布置优雅的房,书很多,报纸却乱成一团;几位青年在场。编辑站在书桌旁,有两本不知名作者的小书等着评论。

“‘有人寄来这一本,’他说,‘我还没有读,但编排得很妥当。你们看内容如何?’ “一位诗人青年说:‘噢,很好——稍嫌冗长,不过,天哪,他毕竟还年轻。诗句可以再磨炼;思想倒还稳当,可惜太平常。也不能总盼着新东西吧。你可以稍微赞扬他;依我看,他终究成不了大诗人。不过他读书甚多,是个很好的东方学者,判断也颇可靠;那篇出色的《家庭生活的思考》书评就是他写的。对年轻人总该宽容些。’ “房中另一人说:‘可他是个十足的蠢材!诗里最糟糕的便是平庸;他绝不会更高明。’ “第三个人说:‘可怜的家伙;他的姨母却很以他为傲。编辑先生,就是那位太太替您上一本译作招徕了一长串订户。’ “‘啊,那位好太太!那我便给这书写几句短评:无可置疑的才能,令人欢迎的赠礼,诗园的一朵花,编排优美,诸如此类。可这另一本呢?我想作者期待我买它。我听人称赞过,说作者有天才;你们以为呢?’ “诗人说:‘大家都这么说。可他太野了;不过他的标点倒显示天才!让人严厉地拆解批评他,对他有好处;不然他会把自己看得太高。’ “第四个人说:‘那不公平。别挑小小的毛病,应当欣赏好的地方;这本书有很多值得称许的,而且他写得比其余人都好。’ “‘天哪!若真是大天才,便受得起尖锐批评。私下称赞他的人已经够多,别用恭维逼疯他!’ “编辑写道:‘才能确凿;偶有一贯的疏忽。第二十五页有两处元音相连,可见他也会写坏诗。建议研习古典作家。’诸如此类。 “我又走开,窥见那位姨母家的窗;受赞的、温顺的诗人坐在宾客中受人敬仰,十分得意。 “我去找另一位、野性的诗人。他也在一位资助者家中的大聚会里;众人谈的正是对手那本书。 “资助者说:‘哪天我会读读你的诗。不过说实话——你知道我一向直说——我并不抱多大希望。依我看你太野、太幻想了;但我承认,作为一个人你极其可敬。’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角落里读一本书: “‘天才与荣誉被践踏在尘土中, 平常的才能却赢得高声喝彩; 唉,这故事早已陈旧, 却从不会变新,也从不改变。’” 第十四夜 月亮说:“林中小径旁有两座农舍。门很低,窗子高低不齐;山楂和小檗在屋边蔓生。苔藓屋顶上长着黄花和长生草。小园只种卷心菜和马铃薯;篱旁有一株柳树,一个小姑娘坐在树下,眼睛盯着两屋之间的老橡树。树干高而枯朽,顶端已被锯去;一只鹳在上面筑了巢,正站在巢中喀嗒喀嗒地打着嘴。一个小男孩出来,站在姑娘身边;他们是兄妹。 “‘你看什么?’他问。 “‘看鹳呀。邻家太太说,它今晚会带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来;我在等着看它带来时的样子。’ “‘鹳什么也不带,’男孩说,‘相信我,邻家太太也这样对我说过,但她说时在笑;我问她敢不敢凭良心发誓,她可不敢。我很清楚,说鹳送孩子只是哄小孩的故事。’ “‘那么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姑娘问。 “‘是上帝带来的,’男孩说,‘上帝把孩子藏在斗篷下;没有人能看见上帝,所以我们也看不见他带来。’ “这时微风吹动柳枝。两个孩子合起手,看着对方;一定是上帝来了,把小宝宝带来了!他们便牵起手。屋门开了,邻家太太出现。

“‘进来吧,’她说,‘来看鹳给你们带了什么:是个小弟弟。’ “孩子们点点头,因为他们早已知道宝宝来了。” 第十五夜 “我飘过吕讷堡荒原,”月亮说,“路边立着一间孤屋,周围几丛枯灌木间,有只迷路的夜莺在唱。它必会死在这寒冷的夜里;我听见的是它的临终之歌。 “天亮时,一群要去不来梅或汉堡乘船前往美国的农民移民走来;他们盼望在那边实现富足的梦。最小的孩子背在女人背上,大些的在旁边蹦跳。一匹瘦马拖着小车,车上装着他们仅有的家当。 “冷风吹来,小女孩更紧偎母亲;母亲望着我渐亏的圆面,想起故乡受过的残酷困苦和交不起的重税。这也是全队人的心思。因此,初升晨光的玫红微晕在他们看来是应许的一线光,是幸福太阳再度升起的前兆。他们听见夜莺垂死的歌,竟觉得它并非虚妄的预言者,而是好运的报信人。 “风在呼啸,他们却听不懂它的歌:‘航过海洋吧!你们已拿全部财产付了漫长航程的船费。你们会贫穷无助地踏上应许之地;可能卖掉自己、妻子和孩子。但你们不会受苦很久,因为死亡天使坐在宽大芬芳的叶后。她迎接的一吻,会把致命热病吹进你们的血液!航吧,航吧,穿过起伏的浪!’ “队伍愉快地听着夜莺的歌,因为他们确信那歌预告了好运。 “白日穿透淡云。农民们穿越荒原去教堂;妇女穿黑裙,头上紧扎着白麻布条,仿佛从教堂的旧画里走下来。周围是辽阔的死景:枯黄的荒原,白沙丘之间焦黑的平地。她们拿着祈祷书走向教堂。啊,祈祷吧!为那些越过翻涌海浪、走向坟墓的人祈祷吧!” 第十六夜 “我认识一个丑角,”月亮说,“他一出现观众便高兴;每一个动作都滑稽得惹来满场大笑,其实动作本身并无特别出奇,不过是他这个人有那种特性。他还是孩子、同别的男孩玩耍时,已经是个丑角。大自然给他背上和胸前各安一个驼峰,塑成了这个角色;可畸形外表下的心灵和精神反倒异常丰厚。没有人比他感受更深、精神更强。剧场是他的理想世界;若他生得高大英俊,本可在任何舞台成为伟大的悲剧演员。他的灵魂充满英雄与崇高,命运却使他只能做丑角。他的哀伤、忧郁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添冷峻的机智,也更引得大群观众哄笑,热烈鼓掌给他们的宠儿。 “美丽的哥伦比娜待他温柔友善,却宁愿嫁给阿勒金。若现实里真让‘美女与野兽’成婚,未免太好笑。每当丑角沮丧,只有她能使他微笑,甚至大笑。起初她同他一样忧郁,后来稍稍平静,最终却喜气洋洋。 “她说:‘我很知道你怎么了:你恋爱了!’ “他不由得笑起来:‘我和爱情?那才滑稽呢,观众会怎样鼓掌啊!’ “‘就是爱情,’她继续说,又用可笑而郑重的腔调补上一句,‘你爱的是我!’ “当人以为对方心中没有爱情时,便会这样说。丑角大笑,跳得高高的,忧郁也忘了;但她说得对,他确实深爱她,如同他深爱艺术里一切伟大高贵的东西。 “她结婚那天,他显得比谁都快乐;夜里却哭了。若人们看见他痛苦的脸,会比平时鼓掌得更厉害。 “几天前哥伦比娜死了。葬礼那天,阿勒金因是悲痛的鳏夫获准不上场。剧团经理得演一出极其欢乐的戏,免得观众想念漂亮的哥伦比娜和优雅的阿勒金;于是灵巧的丑角不得不加倍欢乐。他心中悲伤,却跳啊蹦啊;众人都鼓掌喊:‘好!好极了!’他一次又一次被叫回台上。啊,他无价极了! “昨夜演完,可怜的小人走出城,到荒凉的墓地去。哥伦比娜墓上的花圈已经凋零。他坐在那里——真是画家的好题材——手托下巴,眼睛望着我;他像一座怪诞的纪念碑:墓上的丑角,奇异又可笑。要是观众看见他们的宠儿,该会怎样鼓掌叫喊:‘好啊,丑角!好啊!好极了!’” 第十七夜 请听月亮告诉我的话:“我见过军校学生初次成为军官、穿上漂亮制服;见过少女穿舞会礼服,也见过王子年轻新娘穿婚礼盛装时的幸福。但没有一种欢乐能比得上我昨夜看见的一个四岁小姑娘。她得了一件新的蓝裙和一顶玫瑰色小帽;她已经盛装打扮好,大家又叫人拿蜡烛来,因为透窗的月光太暗,必须有更多亮光。小姑娘像玩偶般直挺挺站着,手臂小心地离开裙子,十指张开。啊,她的眼睛和每一处神情都闪着快乐! “母亲说:‘明天你可以出去散步。’小姑娘望望帽子,又低头望望裙子,幸福地笑了。她说:‘妈妈,狗看见我这身漂亮衣裳,会怎么想呢?’” 第十八夜 “我给你讲过庞贝,”月亮说,“那座如今又列在活人城市中的城市尸体。我还知道一座更奇异的:它不是尸体,而是一座城市的幽灵。每当喷泉的水溅入大理石水池,我仿佛听见那浮城的传说;是的,喷涌的水会讲,海浪也会唱。 “海面上常有雾垂着,那是它的寡妇面纱,因为海洋的新郎死了;他的城市和宫殿如今只是陵墓。你知道那座城吗?它的街道从未听见马车辚辚与马蹄得得;只有鱼在游,黑色贡多拉像幽灵般滑过绿水。

“我带你看城中最大的广场,”月亮续道,“你会以为身处童话。宽石板缝里长草,晨曦初起,数千只驯鸽绕着孤立的高塔飞翔。三面有拱廊;一处廊下,长烟斗的土耳其人静坐,英俊的希腊青年靠着柱子,望着高处的战利品、望着高桅杆——失落权力的纪念物。旗帜像丧纱般低垂。一个姑娘正在歇息,沉重的水桶已放下,挑水的扁担仍横在肩上;她倚着胜利之柱。 “你面前的建筑不是仙宫,而是一座教堂。镀金圆顶和金球在我的光中闪耀;上面那几匹壮丽的铜马也像童话里的铜马,远行异国又归来。你看见墙和窗格的灿烂颜色了吗?仿佛仙女应孩子的请求装点了这奇异圣殿。看那根柱上的有翼狮了吗?它仍闪着金光,翅膀却被束缚;狮子死了,因为海洋之王死了。宽大的厅堂空无一人,昔日挂满华美图画的墙如今裸露;乞丐睡在拱廊下,过去那里只有大贵族获准踏足。深牢中传出叹息,或者来自叹息桥近旁的铅室;那里从前曾听见欢乐贡多拉上的铃鼓声,正如华丽的布钦托罗号把婚戒投入亚得里亚海、海洋女王时一样。披上你的雾吧,亚得里亚海!戴上寡妇的面纱,让它遮住你新郎的陵墓——大理石的、幽灵般的威尼斯!” 第十九夜 “我俯视一座大剧院,”月亮说,“观众坐满全场,因为一个新演员首次登台。我的光从墙上一扇小窗滑进来,我看见一张涂了油彩的脸贴在玻璃上——那就是当夜的主角。他的骑士式胡须卷在下巴边,眼里却有泪;他刚在台上被嘘下去,而且有充分理由。可怜的人!艺术世界不能容忍无能。他感受深切,热爱艺术如烈火,艺术却不爱他。 “提示铃响了;他的台词写道:‘英雄勇敢威武地走上前。’可他必须走到嘲笑他的观众面前。 “戏完后,我看见一个裹着斗篷的人偷偷下楼;正是这位被压垮的当夜英雄。舞台工人彼此低语。我跟着可怜人进房;上吊很难看,毒药又未必随手可得。我知道他两样都想过。 “我看他对镜端详苍白的脸,从半闭的眼里偷窥,揣想自己做了尸体会不会好看。一个人可以极不幸,同时仍很矫饰。他想到死、自杀,我相信他还怜惜自己。他痛哭;一个人哭到再没有眼泪流出,也就不再想自杀了。 “一年过去,又有一出戏演出,不过是在小剧场,由一班贫穷的流浪演员演。我又看见那张熟悉的卷胡子、涂油彩的脸。他又抬头看我,笑了——但仅一分钟前,他又被嘘下台;从一座可怜的舞台,被一群可怜的观众嘘下去! “同夜,一辆破灵车从城门驶出,无人相送。车上是一个自杀者——我们的油彩脸、被嘘的英雄。唯一随行的是灵车夫,除月亮外再无旁人跟着。自杀者埋在墓园墙角;很快荨麻会盖住他的坟,掘墓人会把从别坟拔出的野草荆棘抛在上面。” 第二十夜 “我从罗马来,”月亮说,“城中七座山之一上,有皇帝宫殿的废墟。野无花果从墙缝里长出,用宽大的灰绿色叶子遮住赤裸的断壁;驴在绿色月桂上踩踏,在瓦砾堆中享用枯蓟。从前罗马鹰曾由此飞向世界,来、看、征服;如今入口却要经过一间泥砌的小屋,它夹在两根破碎的大理石柱之间。葡萄藤如花圈般垂在歪窗上。 “一个老太婆和小孙女住在那里。她们如今是皇帝宫殿的主人,带游客参观。富丽王座厅只余一面光墙,黑柏树的长影指着从前王座所在;破地板上积着一码深的土。这个如今成了皇帝宫殿女儿的小姑娘,常在晚钟响时坐在小凳上;她从近旁一扇门的钥匙孔——她称为阳台窗——看出去,能望过半个罗马,直到圣彼得大教堂的巨圆顶。 “傍晚照例安静,小姑娘在我清亮的光下走来。她赤着脚,短裙和小袖子都破了,头上顶着一只古式陶水罐。我亲吻她圆润的肩、黑眼睛和乌亮的头发。她登上通向房子的陡阶,那是碎石砌成的,还有一根崩坏的柱子;斑点蜥蜴惊恐地从她脚边逃开,她却不怕。她举手要拉门铃——皇帝宫如今的铃把是一只系在绳上的兔脚——却停住了。她在想什么?也许想下面小教堂里那尊披着金银衣的幼年耶稣像,那里银灯燃着,她的小伙伴唱着她熟悉的赞美诗。我不知道。她一动,绊了一跤,陶罐从头上掉下,在大理石台阶上摔碎!她哭起来;这位美丽的皇帝宫殿女儿,竟为一个廉价破陶罐哭。她赤脚站着哭,不敢拉皇帝宫殿的门铃绳。” 第二十一夜 月亮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照耀,终于我又看见他圆而清晰地浮在缓缓升起的云团上。请听他说: “我跟随一支商队离开费赞的一座城。队伍在沙漠边缘一片盐碱平地停下;那地像冰原般闪亮,只有少量飞沙覆着。商队最年长的人腰挂水囊,头顶一袋无酵饼;他用手杖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在里面写下几句《古兰经》,然后整个商队越过这块祝圣之地。一个东方年轻商人骑着白马沉思前行,我从他闪亮的眼睛和英俊的身形就能看出他的来历。他是否想起家中美丽年轻的妻子?仅仅两天前,一头披着贵重毛皮和华丽披肩的骆驼驮着这位新娘绕城而行;鼓和风笛响着,女人唱着,骆驼周围欢呼、放枪,放得最多的正是新郎。 “如今他却同商队远行,深入沙漠。我跟了他们许多夜,看见他们在棕榈下井边休息;看见他们把刀刺进倒下骆驼的胸口,在火上烤肉。我的光冷却炽热的沙,照出黑石——浩瀚沙海里的死岛。他们在无路之地没有遇见敌对部族,也没有风暴,没有卷起毁灭的沙浪。 “家里的年轻妻子为丈夫和父亲祈祷。她问我的金色弯角:‘他们死了吗?’又问我的明亮圆面:‘他们死了吗?’ “如今沙漠已在他们身后。这一夜,他们在高棕榈下扎营;鹤展开长翅飞过,鹈鹕伏在金合欢枝上;繁茂的灌丛被大象沉重的脚踩平。一队从内陆市场归来的黑人走来;妇女穿靛蓝裙,黑发上饰黄铜扣,赶着负重的牛,赤裸的小孩在牛背上熟睡。一个黑人用绳牵着新买的幼狮。他们向商队走近。 “年轻商人静静坐着,想着美丽的妻子;在这黑人的国度,他梦见沙漠那边白而芬芳的花。他抬起头来…… ” 一片云,又一片云,掠过月亮的脸;那一夜我再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第二十二夜 “我看见一个小姑娘哭,”月亮说,“她为世间的恶而哭。她刚得到一只最漂亮的玩偶;那玩偶美丽又娇嫩,显然不该遭受苦难。可是她的几个高个子哥哥把玩偶放到花园里一棵很高的树上,就跑开了。小姑娘够不到,无法把它救下来,所以哭;那玩偶一定也在哭,因为它从绿枝间伸出手臂,神情十分悲伤。 “是啊,这是妈妈常讲的世间苦难之一。可怜的玩偶!暮色已经降临,夜很快要来了;它难道要独自整夜坐在树上?不,小姑娘不忍心。她说:‘我陪你!’尽管她本来并不勇敢。她已经仿佛看见尖帽小妖从灌木里偷看,看见高大的鬼影在黑暗小径上跳舞,越来越近,朝玩偶所在的树伸手,笑着指它。小姑娘多害怕啊!‘不过,如果我们没有犯过罪,恶灵就伤不了我们,’她想,‘我有没有做错事呢?’她想了一会儿。‘啊,有!’她说,‘那只可怜的小鸭腿上系着红布条;它一瘸一拐很可笑,所以我笑过它!可我知道笑动物不对。’她抬头看玩偶:‘你笑过动物吗?’它仿佛摇了摇头。” 第二十三夜

“我俯望蒂罗尔,”月亮说,“我的光使黑松在岩石上投下浓重影子。我望见屋墙上巨大的圣克里斯多福画像,他肩背幼年耶稣,人物从地面一直画到屋脊;又望见圣弗洛里安向燃烧房屋泼水的画像,以及大路十字架上的基督。对如今的人它们都是极古老的画;我却见过它们一幅一幅被画上去。 “高高的山坡上有一座孤独修院,夹在岩石中,像燕巢。两位修女在塔楼敲钟;她们都年轻,因而望越群山,望向远方的广阔世界。下方大路驶过一辆旅行马车,驿车夫的号角响起。可怜的修女彼此交换目光;年轻的一位眼中闪过一滴泪。号角声越来越微弱,最后修院的钟声盖住它将尽的回音。” 第二十四夜 现在听月亮告诉我的事。 “几年前,在哥本哈根,我望进一间贫穷的出租小屋。父母睡着了,小儿子却没有。我见印花棉布床帘动了,孩子从后面探出头。起初我以为他在看那座漆成红绿两色的博恩霍尔姆大钟:顶上有布谷鸟,下面垂着沉重的铅锤,闪着黄铜片的摆锤滴答来回。但小家伙看的不是钟,而是钟下母亲的纺车。这是全屋最珍贵的东西;除非想挨打,他从不敢碰。他常在母亲纺线时坐在旁边好几个钟头,看着嗡嗡转的锭子和轮子,心中自有许多想法。啊,要是他敢亲手转一转纺车该多好! “父母仍在睡。他先看他们,再看纺车。不久一只赤脚从床里伸出,又一只,继而两条小腿露出来;砰!他站到地上。又回头看父母,仍睡着;于是只穿短睡衣,极轻极轻地溜到纺车旁,纺起来。线飞脱了,轮子却越转越快。我吻他的金发和浅蓝眼睛;那是多好看的画! “忽然母亲醒了。床帘一动,她探头出来,立刻以为见了小妖精。她说:‘耶稣的名啊!’吓得推醒丈夫。丈夫睁眼,揉揉眼,看着忙碌的小人儿:‘哎呀,那是贝特尔!’ “我的眼光离开小屋——你知道,我要看的事很多——顷刻间便照进梵蒂冈陈列大理石神像的厅堂。我照亮拉奥孔群像,石头像在叹息;我无声地吻缪斯们的胸,她们仿佛活了。我的光却停得最久,在尼罗河群像的巨大神祇身上:他倚着斯芬克斯,沉思、梦着,仿佛在想过去的岁月。小爱神们在他周围同鳄鱼玩耍;有一个小爱神坐在丰饶角中,交臂凝望严峻强大的河神,正像纺车旁小男孩的模样和神情。这尊小小大理石孩子生动可爱;但自它从石中雕出,时间的轮子已转过千余年,还得再转那么多次——如小男孩转动那纺车的次数——世界才会再造出这样的石像。 “许多年过去了,”月亮续道,“就在昨天,我俯望西兰岛东岸一个被高坡和美林环抱的海湾。那里有一座红墙的老庄园,护城河水中游着天鹅;附近有个可爱的乡镇,教堂立在苹果园间。 “许多点着火炬的小船在平静水面上滑行;火炬不是用来捉鳗鱼,而是节庆所用。音乐响起,歌也唱起;其中一只船上站着受致敬的人:一个高大强壮、裹着大斗篷、蓝眼睛和长白发的男子。我认识他;我想到尼罗河群像,想到梵蒂冈的大理石神像,也想到那间小屋——我想是在格伦内街——小贝特尔穿着短睡衣纺线的地方。时间之轮转过,新的神祇已从大理石中雕成……船上传来欢呼:‘万岁!贝特尔·托瓦尔森万岁!’” 第二十五夜 “我给你一幅法兰克福的图画,”月亮说,“那城里有一座建筑尤其使我注意。不是歌德出生的屋子,也不是古市政厅——皇帝加冕时烤来给民众的带角牛头骨,仍可从它的铁栅窗看见。那是一座平凡的、漆绿色市民房,立在狭窄犹太巷的拐角;它是罗斯柴尔德家。 “我从敞门望进去。楼梯灯火通明,穿制服的仆人手捧粗大银烛台里的蜡烛,向一位坐在椅中、正被抬下楼的老妇深深鞠躬。房主人脱帽站在旁边,恭敬地吻老妇的手。她是他的母亲;她亲切地向他和仆人点头,仆人们便把她抬过黑暗狭巷,送进一所小房。她住在那里,也在那里生下所有孩子;子孙的大财富正从这地方开花。她相信,若离开这条凄惨小巷和小屋,幸运也许便会离他们而去。” 那夜月亮没有再讲;他的来访太短。但我想着那位住在狭巷破屋中的老妇。她只消说一句话,便可以在泰晤士河畔有华宅,在那不勒斯湾有别墅;可她想:‘若我离开儿子们的财富所由生的卑微屋子,幸运也许会离开他们!’这是一种迷信;但给知道故事、看见这图画的人,加上两个字作后记,便全有了意义:母亲。 第二十六夜 “那是昨晨拂晓,”这是月亮自己的话,“我望着一座大城的烟囱,尚没有炊烟。忽然一个小脑袋从一根烟囱顶冒出,接着半个身子出来,两臂搁在烟囱边。‘万岁!’原来是个小扫烟囱工;他生平头一次爬到烟囱最顶端,把头伸出。‘万岁!’ “这和在狭窄烟道小烟囱里钻爬真不同!空气多清新,他可以望过全城,望见绿林。太阳升起来,又圆又大地照在他脸上;那张因快乐发亮、又被煤灰涂得漂亮的小脸说:‘全城现在都能看见我!月亮看得见我,太阳也看得见我!万岁!’于是他把扫帚在头顶挥起来。” 第二十七夜 “昨夜我俯视中国的一座城市,”月亮说,“我的光照着构成街道的长长素墙;当然,间或有门,门却总是关着,因为中国人跟墙外世界有什么相干?紧闭的百叶遮住墙后的窗;只有庙里有光,微微从窗中透出。 “我望进去,看见斑斓的华丽。墙自地到顶画满图画,浓色重金,描绘众神在世间的行迹。每个壁龛里都有神像,几乎被彩幔和垂旗遮尽;每尊神前有小坛、花、圣水和燃着的蜡烛。最前面是主神福,穿着神圣黄色的丝袍。 “坛脚坐着一个活人,年轻祭司,似乎沉入祈祷;可祈祷中他又像陷进深思。他心上必有罪念,因为双颊发烫、头垂到地上。可怜的绥鸿!他或许梦见在每座中国屋子同长街墙之间的小花圃里劳作?那是否比扫庙、剪烛芯更合他心意?或许想坐在摆满佳肴的桌前,每道菜后用银纸擦唇?或许他的罪大到一旦敢说出,天朝会判他死刑?又或许他的念头大胆到随蛮夷的船漂往遥远英国?不,他没有想得那么远;但青年炽热情欲足以使他的想法成为罪,在福和诸圣神面前的庙中更是双重的罪。我知道他在想哪里。 “城郊一座平顶铺石的屋顶上,栏杆像瓷做的,摆着种大白钟花的美丽花盆;美丽的佩坐在那里。她小巧而淘气的眼睛、丰唇、极小的脚;鞋使她脚痛,心里还有更深的痛。她抬起细圆的臂膀,绸缎簌簌作响。眼前是一个玻璃球,养着四尾金鱼;她用五彩漆棒很慢很慢地搅水,因为她正沉思。也许她想鱼儿穿着多富丽的金装,在玻璃球里多安全,食物多充足,却若得自由会快乐多少。她的思想远游出家门,游到庙里,却不是去敬拜神。可怜的佩!可怜的绥鸿!他们尘世的念头相遇了,而我冰冷的光横在中间,像天使的一把剑!” 第二十八夜 “海很平静,”月亮说,“水像我航行其间的清空一样透明。深在波面下,我看见奇异植物伸出长茎,如巨树成林,鱼儿在它们梢头游玩。 “一群野天鹅高高飞行。其中一只翅膀乏了,越落越低,眼睛还追着远处渐隐的空中队列。它张着翅膀,像肥皂泡在静空气中下沉,终于触到水面。头向后弯进双翅间,一动不动地浮着,像静湖上一朵白莲。

“微风起了,拂动安静水面;水发亮起皱,卷成顶着白沫的大浪。天鹅抬起头,闪亮的水如蓝火般溅过它的胸和背。晨曦把云染红;它获得新力,飞向初升太阳,飞向空中队列先前飞往的蓝色海岸,但它独自飞去,胸中满是渴望。它孤单地掠过蔚蓝、起伏的波浪。” 第二十九夜 “我再给你一幅瑞典图画,”月亮说,“阴暗松林之间、罗克森湖荒凉的岸边,有古老的弗雷塔修道院教堂。我的光穿过墙上的格栅,照进宽大墓室,国王们睡在巨石棺中。朽墙上方闪着王冠——尘世威荣的象征;它却是木制的,涂金上彩,挂在钉入墙的一根木钉上。虫蛀进镀金木头;蜘蛛从王冠牵网到棺木,如哀纱一样脆薄,正像人们对死者的哀伤常常如此。 “他们睡得多安静!我还很记得他们;仍看得见他们唇上骄傲的笑,那张唇曾发出强有力的断语,带来欢乐或痛苦。 “当汽船像魔舟般在山间曲折航行,常有旅人到教堂朝圣,探看墓室。他问国王的名字,名字在他听来陌生而空洞;他向虫蛀的王冠微笑,若是虔诚之人,笑中会映出哀伤。睡吧,死者!月亮还记得你们,夜里把冷光送进你们静默的王国,那里悬着松木王冠。” 第三十夜 “大路边,”月亮说,“有一家客栈;对面是一座大车棚,棚顶正在铺茅草。我从椽子间和敞着的阁楼窗向下看进阴沉车棚。火鸡公睡在梁上,空马槽中放着一副鞍。 “棚子中央停着旅行马车,旅客在里面安稳地打盹;马在饮水,车夫伸腿休息,我很清楚他已舒舒服服睡掉大半行程。仆人房的门开着,床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有支蜡烛,烛身已烧得深陷在烛台座内。冷风穿过车棚;时候已近拂晓而远过午夜。一旁马栏里睡着一家贫穷的流浪乐师;父母或许梦见瓶里余下的灼烧酒滴,苍白的小姑娘却梦见眼里的灼烧泪珠。他们头边放着竖琴,脚边卧着狗。” 第三十一夜 “那发生在一个小省城,”月亮说,“我去年看见的;不过无关紧要,因为我看得极清楚。今晚我在报纸上读到这事,报上却没有说得这样清楚。一个跳舞熊的主人把熊拴在院中柴堆后;可怜的熊看着凶,实际上不伤人。阁楼房里有三个孩子在我的光下玩,最大的约六岁,最小还不到两岁。咚、咚!有人上楼,是谁?地板门掀开了——是熊,那头又大又毛茸茸的熊!它在院里等得厌了,自己找路上楼。我都看见了。” “孩子被这大毛兽吓坏,各自跑到角落藏起来。熊找到三个孩子,用喷气的口鼻凑近他们,却没有伤害。孩子想:‘这一定是一只大狗。’便开始抚摸它。熊全身摊在地板上;最小的男孩在它身上滚,把卷发脑袋埋进黑毛里玩捉迷藏。老大拿来鼓,使劲敲;熊立刻用后腿站起跳舞。多迷人的景象!每个男孩都背起一支玩具枪;熊自然也得有一支,它牢牢抓住。多好的玩伴啊!他们便列队行进:一、二,一、二! “忽然门开了,孩子的母亲出现。你该看见她:吓得说不出话,脸白如纸,嘴半张着,恐惧使眼睛发直。最小的男孩却喜滋滋地朝她点头,孩子气地喊:‘妈妈,我们只是在玩当兵!’ “随后熊的主人也来了。” 第三十二夜 风暴而寒冷,云飞得很快;我只能偶尔看见月亮一瞬。 “我从寂静天空俯望飘动的云,”他说,“我看大影子追逐着掠过大地。 “近来我俯望一座监狱,外面停着封闭马车,等着带走一个囚犯。我的光透过铁窗,照到囚犯正用刻痕留念的墙;他没有写文字,而是在这监狱最后一夜,把心的倾诉刻成一段旋律。门开了,他被带出去;他望向我圆圆的脸。云从我们中间飘过,仿佛他不该看见我,我也不该看见他。他进入马车,门关上,鞭子响,马奔进我的光不能追随的深林。但当我再向铁窗望去,光落在墙上刻的旋律——他最后的告别。语言失效时,音乐常能说话。我的光只能照亮几个音符,所刻的大部分对我将永远黑暗。那是死亡之歌吗?还是欢喜的音符?他正被送往死亡,还是去拥抱所爱的人?月亮的光并不读尽凡人所写的一切。 “我从寂静天空俯望飘动的云;我看大影子追逐着掠过大地。” 第三十三夜 “我极喜欢孩子,”月亮说,“尤其是小的,他们那么有趣。当他们完全没想到我时,我便从窗帘和窗框之间窥进房里。我喜欢看他们穿衣、脱衣:圆圆赤裸的小肩膀先从衣裳里钻出来,继而手臂滑出;又喜欢看袜子脱下,露出白而结实的小腿和一只值得亲吻的小白脚——我也亲它! “今夜——这事我一定要讲给你听——今夜我望进一扇没有窗帘的窗,因为对面没人住。我看见一群小孩,都是兄弟姊妹,其中一个小姑娘只有四岁,却能像其他人一样念《主祷文》。每晚母亲都坐在她床边听她祷告,给她一个吻,再留下来,直到孩子一合小眼睛便睡着。 “今晚两个大的有些淘气:一个穿长白睡衣,单脚跳着舞;另一个站在放满孩子衣服的椅上,宣称自己在给希腊雕像摆姿势。第三、第四个仔细把玩具收进抽屉,因为本来就该这样。随后母亲坐到最小孩子床边,叫其他人安静,小妹妹要念《主祷文》了。 “我从灯上方窥看,”月亮说,“这四岁姑娘躺在整洁白被褥间,小手合着,小脸十分严肃;她正高声念《主祷文》。 “母亲在祷文中打断她:‘为什么你每次念到“赐给我们日用的饮食”时,总会加上一句我听不太清的话?是什么?你一定得告诉我。’ “‘亲爱的妈妈,请别生气,’她说,‘我只是说:面包上要多放些黄油!’”